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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筚路蓝缕敲钟成,上下求索知路远 。这是一档针对科创领域领袖人物的访谈节目。他们有哪些少为人知的传奇经历?企业经营过程中,他们的心路历程有何变化?《对话科创家》与您一起探寻 ,以期远眺未来。
本期,《对话科创家》栏目的嘉宾是XREAL创始人兼CEO徐驰 。
▍个人介绍
徐驰,XREAL创始人兼CEO。浙江大学本科毕业 ,后赴美获得博士学位,曾就职于英伟达,参与高性能计算业务 ,后加入美国AR独角兽Magic Leap,亲身经历硅谷对下一代计算终端的探索。2017年回国创业,带领XREAL从初创成长为全球AR眼镜领域的头部企业,是国内少数同时推动自研芯片与光学显示的智能硬件创业者之一 。
▍公司简介
XREAL(原Nreal)成立于2017年 ,总部位于上海浦东,是一家专注于增强现实(AR)眼镜研发的智能硬件企业。公司致力于打造“中国出生的全球化品牌 ”,在光学显示、芯片设计等核心环节坚持深度自研 ,产品涵盖从入门级到高端的多个价位。
《科创板日报》5月17日讯(记者王楚凡李佳怡)这是一家极其与众不同的AI眼镜企业:当大多数同行还在做供应链整合 、靠营销快速铺货时,它却花费三年时间自研芯片;当行业陷入“百镜PPT大战”时,它已连续四年在全球AR细分领域排名第一;当国内企业还在做“Copy to China”时 ,它从创立之初就走上了全球化道路,在美国、日本、欧洲等发达市场建立起声量 。
XREAL——一家总部位于上海浦东 、立志打造“中国标签的全球化品牌”的AI眼镜企业。
从英伟达高性能计算业务起步,到Magic Leap亲身经历硅谷对下一代计算终端的探索 ,再到回国创业近十年,XREAL创始人兼CEO徐驰始终相信:眼镜将成为继手机之后的下一个计算终端,而AI将是这一时代最好的交互方式。
在行业普遍认为“iPhone时刻 ”有望于2027—2028年到来之际 ,XREAL如何构建护城河?面对华为、小米、阿里等大厂接连入局,它凭什么保持先发优势?与谷歌展开深度合作,又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布局?
在XREAL上海总部,徐驰接受了财联社 、《科创板日报》记者专访。彼时 ,他刚结束一场会议,抱着电脑风尘仆仆赶来 。我们注意到,他的电脑界面上除了自家logo ,还贴有大疆等一众科技企业的logo贴纸。
这位80后创始人逻辑清晰,分享了他对智能眼镜行业拐点的判断、长期主义的创业方法论,以及中国供应链从“复制”走向“引领”的底层逻辑。
▍深度牵手谷歌
《科创板日报》:XREAL与谷歌合作 ,公司将在哪些方面进行突破?
徐驰:我们一直在进行储备 。我们在眼镜领域中最核心的两项技术做了很多投入。一是计算的终点是芯片化,我们搞了自己的芯片,有了第一代芯片 ,一定会有后续的迭代;另一侧在显示端,我们在新一代显示技术上也做了非常多积累,这两个方面我们会持续做下去。
我们想表达的是 ,很可能iPhone时刻不是一家公司做出来的,可能这一次是一个组合完成的 。
当年苹果碰巧又擅长软件、又擅长硬件,所以自己做就可以了。今天的苹果与20年前乔布斯还在时的苹果有所不同,可能部分软件由美国公司做 ,部分硬件由中国公司做。这有点像我们与谷歌的合作 。
我特别想强调这一点,我们与谷歌的合作是第一次,我觉得所有要素都齐备了。
在之前 ,我认为眼镜行业非常像2005年和2006年的智能手机行业。在iPhone出来之前,其实当时已经有很多智能机了,诺基亚、摩托罗拉 、各式各样的键盘和屏幕 ,那时候你感觉生态碎片化,就跟今天的眼镜是一样的 。大家背后的系统、内容生态开发都不同。
对于内容生态的玩家来说,这是一个噩梦 ,需要适配不同的设备,没有任何统一性。直到iPhone出现后,安卓迅速跟进 ,将这套交互体系彻底定义为以多点触控为核心的屏幕大概率、没有物理键盘的全新交互,你会发现生态一下子就爆掉了。
我们觉得智能眼镜大概率会经历碎片化生态统一的过程 。谁来把碎片化生态统一?它需要有原来手机上的一些影响力,那么在手机上有平台号召力的,全球只有苹果和谷歌。
苹果做的一定是封闭式生态 ,谷歌今天想打造一个开放式生态,我们选择跟谷歌合作,一起定义开放式生态 ,这也是我们过去这些年一直在做的。
我们也很欣慰,因为我们技术上的领先性,谷歌非常认可 ,把XREAL选做了它全球首席硬件的合作伙伴 。在新的平台上,我们就一起去打磨,这个产品今年一定会面世 ,我们也希望第一代的产品让大家看到跟过去交互完全不一样的全新交互提升。
《科创板日报》:这款新产品大概什么时候推出?
徐驰:今年一定会出具体时间,我们现在还不太方便透露。我做些预告,AI在这里面会起到非常大的交互作用 。
我们在过去一直尝试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去寻找 ,像手机多点触控那样的全新交互,苹果用精准的手势交互,但你会发现这是一个3D环境下的交互,它其实很累 ,远不如窝在沙发里动动手指做触控屏效率高,所以我们也认为交互其实是不够好的。
站在与谷歌合作的节点看,我们发现未来20年 ,AI或者多模态AI可能会给大家带来全新的交互。
从过去二三十年的人控制机器,第一次到人开始与类人的智慧体交流,我们把它叫无感交互 。可能像住在你眼镜里的个人助理 ,他能了解你的需求,你通过跟他进行简单的对话,加一两下点击 ,就能完美解决交互问题。他像一个真人一样,参加了你所有的会议,了解你的背景信息 ,所以他给你的及时响应是最符合你的需求。
《科创板日报》:像现在的大模型一样 。
徐驰: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他不应该住在你的手机里,不应该住在你的电脑里,他应该住在的是你的眼镜。因为眼镜是唯一一个能有第一视角信息的 ,仿佛他就在我们边上一样。
你想象一下,如果设备AI助手,了解你过去这些年的所有习惯和喜好 、你参加的会议、你的背景信息 ,他有可能会给你非常精准的响应提示。
《科创板日报》:你们也会制作软件吗?
徐驰:一定会做的,这件事情一定要分节奏完成 。硬件周期最长,比如制作一颗芯片、光学设备。但软件迭代周期相对会快一些 ,所以当硬件这些基础设施都做好了之后,软件后续是源源不断的。
包括我们跟谷歌合作,会基于Android XR的新操作系统做一些东西 。我们很早就有自己的操作系统NBI ,将来可能会包在Android XR上面继续做我们的相关生态。
《科创板日报》:谷歌会不会排斥?
徐驰:就像今天的安卓,中国手机厂商都在上面承包,比如小米OS 、华为的鸿蒙 ,早期也是基于安卓架构。好处是能把行业的交互标准统一,没有碎片化自然而然就能实现高速发展 。
▍眼镜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计算终端
《科创板日报》:你既造产品又造供应链,你的眼镜、芯片现在花费了多少钱?
徐驰:造芯片和工厂都要花钱。但相比美国企业,我们只花几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成本 ,这就是中国供应链的优势:速度更快、迭代周期更短 、成本更低。
我们认为把钱花在这些上面很值得,能带来持续领先,在这个过程中也锻炼了团队 。最重要的事 ,消费者也意识到我们的产品与众不同,有一些人无我有的功能和特性,品牌认知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科创板日报》:公司在供应链方面可以实现完全本土化吗?
徐驰:芯片是我们自己定制的 ,但还是要用到台积电的先进制程。在演进过程中,我们对先进制程最为在意和敏感,因为我们要把计算能力放在对重量、功耗和电池最敏感的设备上 ,这是我们的责任所在,所以不得不采用先进制程 。
除了芯片制造之外,目前几乎所有产品都可以实现本土化。比如我们最新的产品用的还是索尼的屏幕(Panel) ,但就在上周,中国第一家硅基OLED厂商已经在科创板上市了,那是我们的深度战略伙伴。
国产替代是必然的。反而你会发现,现在想找任何一个消费电子产品 ,完全没有中国供应链的痕迹,已经非常困难了 。绝大多数产品的供应链都在中国。
我之前在美国工作的时候,总部在佛罗里达。当时CEO带我们参观一个厂房 ,说这是他们在美国建立的最先进的光学产线,已经建了三年,看起来还需要两年才能正式投产 。而我回国创业时 ,考虑建自己的光学工厂,恰好在无锡找到了合适的合作伙伴,他们有非常成熟的厂房经验。
从签约到工厂真正投产落地 ,只用了6个月。同样的事情在美国要花5年,而这里只用了大约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的时间,成本也更低 。
《科创板日报》:我们注意到公司总部搬到了上海 ,对于这样的决策有什么方面的考量?
徐驰:首先,我们一直致力于打造一个“中国出生的全球化品牌 ”。我们认为上海作为国际化的桥头堡,非常符合我们的调性。而且你会发现,眼镜行业相关的供应链几乎都集中在长三角地区 。
以我们的光学工厂为例 ,整机组装我们是与立讯合作,立讯在昆山;还有一些上游核心零部件,分布在临港、浙江 ,以及我们与龙旗合作的上海企业。在合作过程中,我们发现大部分合作伙伴都集中在长三角。
所以当时我们考虑总部搬迁时,上海就是首选 。同时 ,浦东那边也非常关注具备全球影响力的终端品牌,这让我们双方一拍即合。
《科创板日报》:我在交流中也感受到,你们的眼镜生产实际上与手机 、立讯的系统是相关的。
徐驰:是的 ,依托在原来手机供应链的基础上。但你会发现,眼镜也有和手机不同的地方 。有些环节我们会自己跳进来解决,比如基于眼镜的芯片设计和相关想法 ,以及原来手机上根本没有的显示技术,我们会把这些纳入自己的体系内来完成。
《科创板日报》:我们刚才谈到供应链。从9年前你创业到现在,整个中国的供应链发生了哪些变化?
徐驰:我举个有趣的例子 。一个月前,我们和一家“果链”企业的CEO一起吃饭聊天。他说 ,10年前,是10个苹果工程师带着他们一起工作,帮助企业提升能力。而今天 ,是1个苹果工程师,带着9个写PPT的人,带领他们完成向上汇报 。
过去 ,苹果可能在溢出研发能力,帮助我们提升行业经验;而现在,我们可能已经可以溢出能力 ,去帮助上游的终端厂商了。
《科创板日报》:XREAL的愿景是什么?
徐驰:我们认为眼镜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计算终端,它能为你带来一个全新的虚实融合的世界。
《科创板日报》:你的目标是用眼镜替代手机?
徐驰:这个覆盖量非常大 。今天大家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10年之后 ,大家肯定只需要一副眼镜,不需要别的了。
我们将不需要手机。我们正在用数字化屏幕替代物理屏幕 。无论手机还是电脑,本质上都是纯真实存在的物理屏幕。未来,一个虚拟屏幕就可以把这些问题解决得非常好。
▍不惧大厂入局
《科创板日报》:但是它(智能眼镜)会给别人造成隐私方面的担忧。
徐驰:在手机有摄像头出现之前 ,我们也会想如果摄像头随便拿到浴室里,隐私会有很大问题 。我们现在已经慢慢脱敏,手机摄像头数量也越来越多。但大家并不会时时刻刻觉得不安全。
未来智能眼镜也会有很多讨论 ,隐私分为两部分 。一种是像用手机录像、录音,你可能会认为这件事不舒服,这就不合适了;如果它只是像人一样 ,全程吸收这些信息,但没有存下来,而是把它抽象成一些高级、更深刻的信息 ,我认为这是可行的。
所以,我们更追求的是,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机制 ,不将原始信息和数据存储,而是利用它抽离出一些高阶的东西。目前,我们也在讨论如何去做这件事情,行业已经开始有共识:眼镜的最杀手级应用是个人通用的助理 。
未来有个AI助理在眼镜里。小龙虾现在特别火 ,我们说小龙虾不应该居住在电脑里,应该住在眼镜里。这样他看到所有东西后,一下子就知道你想要什么 ,后台直接进行操作,这才是最终的完美的闭环 。
《科创板日报》:今年你们的终端产品销量如何?
徐驰:去年我们的业绩表现良好,已经连续4年在这个细分领域排名第一。在智能眼镜这个大品类里 ,我们的销量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Meta,同时在中国也位居第一。
《科创板日报》:你认为这个产品最理想的价格是多少?
徐驰:最理想的价格是免费赠送 。我们希望有一天 ,眼镜里的AI助手能够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到那时,它不再收取硬件成本,而是像手机套餐一样 ,按月收取订阅费用。想象一下,如果你有一位助理,他非常了解你的需求,既贴心又细心 ,你每个月愿意花多少钱雇佣这样一个小助理来帮你处理生活中的事情?我认为未来很可能会采用这种收费模式。
当然,目前还是以硬件为主 。我们希望硬件的成本未来能越来越接近手机,也会有高端和低端之分。高端产品的价格目前接近1000美金 ,也就是几千人民币,我们也有低端的千元产品。我们相信,眼镜的未来一定会如此 。
《科创板日报》:你们对国内市场有什么考虑?目前海外市场应该占了70%吧?
徐驰:肯定有考虑。国内有庞大的人口 ,我们非常希望有一天,大家发现XREAL的口碑在国外先好起来,然后被带到国内 ,大家发现这是一家中国公司,可能会更自豪。我们在国内的发展速度其实非常快 。今天这个行业,各个国家的市场增长都会非常快 ,我们反而特别看好中国市场,我们认为中国在眼镜领域的增速是最快的。
中国人戴眼镜的比例本来就高,大家对科技和AI的好奇心、热情都非常高,所以市场有可能快速普及和转化。
《科创板日报》:你认为眼镜行业目前处于什么阶段?
徐驰:这两年(智能)眼镜特别热 ,大家也老叫“百镜大战”,我觉得更像是“百镜PPT大战 ”,像新能源汽车早期有很多PPT造车 。
过去10年 ,硅谷几乎所有巨头都下场了,包括微软 、谷歌、苹果、Meta等,投入了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到今天为止没有一家赚到钱。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行业比想象中难很多。
在中国,你会发现每个行业一旦火了,就会涌进来一堆人 ,比如做充电宝 、智能音箱 。跨行业如果说做这个行业,能够轻易做起来,那一定说明海外的形态和国内在逻辑上是不合理的。
所以我们认为 ,国内还在早期盲目追热点。这个行业还在早期、以技术创新为驱动的时候,我觉得大家应该回归平常心。我们希望这个行业需要得到市场更多的关注,但也希望的是关注后不要把资源都花在营销上、宣传上,而是把钱花在进一步突破 、推动产品的体验、技术升级上 。
今天我看到的是行业一旦火了之后 ,中国有很多企业涌过来,再用消费电子下半场的打法,去打一个处于上半场的战争。(智能眼镜还处于)依靠科技创新和产品体验突破出圈的阶段 ,还没到下半场。
《科创板日报》:你刚刚说到,国内现在很多同行是以消费电子下半场的打法来打智能眼镜上半场 。
徐驰:对,就是不停地靠营销、宣传 ,真正在研发上的投入是非常少的。大家都用在营销的费用 、买流量的费用上了,我们觉得这对这个行业其实是没有推动的。
《科创板日报》:你认为你们公司与同行相比,最大优势是什么?
徐驰:也不能叫优势 ,也可能是我们的缺点:我们更愿意做有长期战略定力的事,坚持长期主义 。虽然对于创业公司而言,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但反过来我觉得要努力告诉团队 ,我们要有平常心。做芯片、光学工厂需要花好多年的积累,人才和经验的积累也要非常久 。包括有投资人问,为什么不做市面上都做的AI眼镜。我说在华强北700万人民币,你能买全套源代码、连所有设计全套东西 ,下个月就能开发布会说我们要出这个设备。为什么我们不出?因为我们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还需要打磨,还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
当你发现是反共识走一些路时,会受到很多质疑和阻力 ,这时候蛮考验你的长期战略定力。就像我说的,如果今天市面上所有人都使用的方案卖得特别好的时候,市场早就已经爆掉了 ,那一定是华为 、小米、OPPO、vivo等厂家一起入场的阶段。
现在还没到(这个阶段)。我们拿新能源车举个例子,我觉得(智能)眼镜大概率和手机、新能源车发展逻辑一样:一两个头部厂商通过技术和产品的突破,先把体验一下子上一个台阶 ,上了台阶之后,他们会制定一些行业 、价值分发的规则 。
比如,苹果iPhone横空出世之后 ,它定义了一个完美的商业模式——APP store(应用商店)。在应用商店分层,把整个商业体系建立起来,然后找供应链的厂商把产品规模化。这些供应链厂商现在很多都在中国,他跟着头部终端厂商一起把行业技术都打磨完之后 ,他会去找更多的新的终端厂商,这个时候往往是中国的终端厂商入局的一个最好时机 。
2012年左右,小米、华为开始入局做手机的时候 ,其实就是供应链相对成熟的时候;新能源汽车也是,最早是特斯拉一直在坚持自己做,突然间做了一个非常战略上很重要的决定——把供应链引到中国。那个时候其实整个供应链的能力也溢出了 ,溢出之后赋能给了更多的中国汽车企业。这才是,真正的上、下半场的分水岭 。
今天我们还在等待最头部的终端,把产品体验和技术带到及格线 ,甚至是突破的时候。这个时候,靠的是创新,肯定不是营销。
《科创板日报》:目前还没有出现这个时刻?
徐驰:智能眼镜行业的iphone时刻 ,我们认为大概率是2027年 、2028年 。
《科创板日报》:依据是什么?
徐驰:硬件与软件不同的是,硬件有很多东西提前几年就要做好布局,我们比较了解行业内可能发生的变化。我们发现芯片、系统和AI能力都在慢慢往那个阶段走。
我们确实认为2027年和2028年有机会,我个人非常希望是2027年 。如果是2027年 ,就是20年一个循环:2007年iPhone第一代脱颖而出。终端更迭不是每年都有,也不一定是每10年都有,这可能是20年一次大的终端活动。
《科创板日报》:美国目前这个行业的发展情况如何?
徐驰:我们可以对比20年前的手机时代。过去15年 ,其实是硬件创新相对缓慢的15年 。因为几乎所有的硬件创新都发生在产业链的最底层、最末端,而这些环节80%以上都集中在中国大陆。所以我认为,我们在硬件创新方面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和优势 ,包括人才。
《科创板日报》:我们也在关注一个现象:新产品上市后,大厂往往会利用自己的渠道和资金优势快速推出同类产品 。这个行业对先发企业怎么看?
徐驰:如果大厂靠复制就能轻易成功,那就不会有苹果在手机上的辉煌 ,也不会有特斯拉在汽车上的辉煌。当年福特 、宝马这些巨头早已存在,但特斯拉还是跑出来了。当年苹果做手机的时候,我相信诺基亚和摩托罗拉也有同样的想法——等苹果先发展 ,我们再快速复制 。
但事实是,当平台更迭的时候,巨头转身非常慢。他们原来的能力和技术模型,恰恰是他们想要变革的方向上的阻碍。
《科创板日报》:这是最大的阻力 。
徐驰:对。历史无数次告诉我们 ,只有在平台更迭的时候,才有新的终端品牌脱颖而出的机会。如果只是手机从单摄变成双摄,那我相信新品牌没有机会 。但当一个品类从手机转变到全新的终端时 ,新品牌的机会就来了。
历史无数次告诉我们,如果有创业公司能在这波更迭中崛起,我们希望它是XREAL。同时我们也认为 ,一定会有原有的巨头因为平台更迭而掉队——PC时代、手机时代、新能源车时代都是如此。我们可以观察最后谁有机会在这波浪潮中快速抓住机遇 。
《科创板日报》:所以这不是一个新现象,而是在不同阶段 、不同产品中一直存在的规律。接下来会推动一些新公司快速崛起。
徐驰:对 。我们需要保持平常心。天时、地利、人和,最终结果也需要一定的运气。我们只要把自己认为能做到的事情做到最极致就可以了 。
《科创板日报》:这个行业这两年非常热门 ,发生了哪些比较明显的变化?
徐驰:最大的变化在于,它可能解决未来20年的全新交互方式。AI之于这个时代,就像多点触控之于手机一样。我们认为AI是下一个时代的交互方式 。
眼镜可能是AI最好的载体 ,而AI则是眼镜最好的交互。
《科创板日报》:你需要强调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智能计算的方式。
徐驰:我希望的是什么呢?随着AI的赋能,大家发现每个人都变成了“超人”,智商可能比原来更高 。我们可以像“超频”一样处理更多事情 ,并且更高效地做预判。
▍想成为实现颠覆式产品定义的人
《科创板日报》:我们注意到你之前在英伟达这些国际顶尖公司工作过,后来怎么想到出来创业?
徐驰:我觉得我的经历非常好,我见证了当时技术全球化的过程。
浙大毕业后 ,很多同学选择出国看看。我在美国留学,然后去硅谷 。硅谷在过去50年里,是带动全球技术产业发展的一个奇妙地方。当年的半导体行业在那孕育 ,后续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发展,硅谷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大企业总部都在这里,例如苹果 、英伟达、谷歌、Facebook等 ,以及现在的OpenAI 。耳濡目染,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持续改变世界的奇妙地方。
所以当时在英伟达也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同时我们也在思考。英伟达当时还是一个简单的GPU厂商 ,有一个新业务“高性能计算 ”,每年增长都是翻番增长,但是它的比例非常小,没想到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
我们其实也在看还有没有一些新的行业 ,让我特别有热情的一些新赛道。然后,突然间看到了眼镜行业。美国有个独角兽叫Magic Leap,去了之后就觉得我们研发的是替代手机的东西 。
从当年在Magic Leap到现在 ,我们的初衷从未改变:打造下一代计算终端。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曲折和艰难得多,我们一路坚持下来了。
《科创板日报》:在英伟达的这段经历,给你的创业带来了什么样的帮助?
徐驰:我博士学习的是CPU的架构 ,正好(和在英伟达的工作)对口 。后面到了Magic Leap,再到创业做了自己的芯片。我们的芯片,其实就是把开创式、分体式架构做好 ,我把在博士期间 、英伟达工作在体系架构上的一些经验、思考,也带到了里面。
《科创板日报》:你平时在公司管理上有什么方法论?
徐驰:我觉得我们公司可能因为比较理想化,反而避免了很多问题。我刚回国时 ,见一些投资人,他们会觉得我们这批人过于理想化 。但我觉得,如果不理想化,你根本完不成这么困难的创业。我们是一个目标设定得比较远的创业团队。
我们不像当年移动互联网的O2O项目那样 ,想着做一个业务,尽快融一笔钱,不行的话6个月内就能看出来 ,然后赶紧换下一个项目 。我们这个项目的周期非常长,需要强大的战略定力和技术专注度。所以我们更像是一批“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只有拥有理想,才能去完成这件事 ,否则你不会等到产业链更成熟的时候再去做 。
我们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我们需要找到一些路径,让团队不断打磨 ,逐步实现销售和商业化,直到最终实现那个最大的目标——替代手机的“iPhone时刻”,并且站在最前排参与和定义它。这件事让我们感到非常自豪 。
在AR眼镜行业 ,我们内部经常开玩笑说,如果有一个博物馆,我们已经在里面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们确实参与了很多“世界第一 ”的事情,把别人没做过的事变成了现实。我们非常希望有一天 ,AR眼镜的博物馆能建在XREAL的总部,由我们来讲述这段历史 。我们不仅是在最早阶段参与进来,最终我们可能还会做一些标志性的事情 ,把这件事推向更高的高度。
今天硅谷有一个计算机历史博物馆,就在Google总部附近,你可以回顾整个计算时代的变迁 ,以及Google如何将计算带到新的高度。我们非常希望这个故事也能被后人记住——这背后一定有理想。
同时,我们也需要一步步推进商业化 。我们卖硬件和卖软件不一样,不是一天就能有一个亿的用户 ,而是先有10万、再到百万 、再到千万用户。每一次用户数量的跃迁,背后都需要非常多的研发、努力和汗水。
《科创板日报》:你刚才提到未来还想再进行一些新的创业?
徐驰:先努力把眼前这件事做好 。说实话,我对此并不在意。如果我有机会能够在第一排 ,亲眼见证下一代计算终端代替手机的过程,那我已经非常有成就感了。
我是2007年出国的,出国之前就是苹果的粉丝,所以出国之后买的第一件“大件”就是第一代iPhone 。虽然在那之前我是诺基亚的粉丝 ,但当我看到iPhone时,我认为这是划时代的产品。2010年iPhone进入中国、被中国市场接受的时候,我已经比大家早几年接触到了苹果的产品 ,当时就觉得非常厉害。
我遗憾的是什么呢?我们当年只是作为发烧友,远远地旁观了上一个时代的变革 。而在这个时代,由于一些机缘巧合 ,我们可能提前了15年就进入了眼镜行业。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最前面看到了这个行业的一些技术变迁,所以我甚至某种程度上有一种使命感:既然你这么早就进入了下一个时代 ,就应该把这条路走到底,仔细观察我们如何一步一步地发展,直到眼镜最终代替手机。
如果我们运气好 ,我们甚至能在最前面参与并引领这次平台更迭 。
《科创板日报》:这样的变迁导致小米和阿里都进入了这个行业,压力是不是变大了?
徐驰:还好。我们具有先发优势。我们最初走的就是全球化路径,所以我们相信,在全球化的背景下 ,中国市场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虽然华为 、小米、阿里这些新品牌可能具有更好的势能,但我们在海外,尤其是我们深耕的国家 ,比如美国、日本 、欧洲等,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声量 。所以我不担心这个问题,反而非常期待大家共同努力把市场做大。
《科创板日报》:你既做产品又做芯片 ,对你来说也是双层压力。小米可能是先把终端产品做成熟后才做芯片,华为也是 。你是怎么有这样一个考虑的?
徐驰:小米和华为做手机时,供应链已经成熟了。但iPhone最开始做手机时很多是自研的 ,特斯拉造车时也是。任何一个行业早期,都需要头部终端厂商在核心技术上做突破性研发 。
我们进入赛道后,发现无法等到供应链成熟后再进入 ,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解决难题。我们的芯片和光学都是自研,这两个都是行业内的佼佼者。除了我们,其他厂家都做供应链整合,只有我们坚定地做更深度的研发 。
我印象很深 ,之前见到蔚来的李斌总。斌哥看完我们的设备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东西需要制作芯片”,我说“对 ,这轮融资就是为做芯片”。
我们在2021年C轮融资后,就开启了芯片项目,这件事情花费了接近三年的时间 。2024年底芯片流片回来 ,2025年全年,我们的芯片让我们产生一个人无我有的代际差领先优势。我们与谷歌的合作,实际上是通过我们的芯片和光学模组来实现。
我们可以骄傲地讲 ,在最新的产品中,2/3的BOM成本是我们深度自研或者定制的。那好处是什么?如果别人想复制你,门槛其实非常高 ,是没办法复制的 。
《科创板日报》:在创业过程中,有没有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徐驰:我觉得创业者必须保持乐观。如果你看得足够远,就会过滤掉眼前的痛苦。因为你知道目标在那里,所以会有定力 ,能够坚持往下走 。我们做得比较好的地方在于,不是为了成功而成功,而是为了做这件事本身才坚持下来。我们的目标是见证下一个计算终端替代手机的时刻 ,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是困难的,我们能想到的困难,解决就好。
我在美国和国内的时间各有10年 。我发现中国有着非常强大的优势。过去20年 ,中国依托于强大的供应链和市场能力,可以快速降低产品价格,迅速推出高性价比的产品 ,从而做出更优质的产品。
以扫地机器人行业为例,为什么鼻祖之一的企业会被中国公司抢走生意?今天我们看手机市场,曾经有韩国、日本、欧洲和美国的品牌 ,但如今除了苹果和三星,其他主要品牌都来自中国 。
过去20年,很多企业做的是“Copy to China ”,把海外已验证的产品或商业模式带到中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这条路越来越走不通了。中国已经走到了最前面,我们需要开始引领新的创新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具备这样的勇气和信心 ,敢于向前迈出更大的步伐。
《科创板日报》:你平时有没有比较推崇的企业家?
徐驰:有各种各样的。首先,站在最高最远的位置,我个人非常推崇那些能够多次实现颠覆式产品定义的人。
这个确实很难 。有些是跟随者 ,那不一样。颠覆式产品定义谁做得比较好?海外的话,实际上是特斯拉的马斯克,还有乔布斯 ,他们都是多次成功的颠覆式产品经理。那国内在硬件领域谁做得比较好?我认为大疆的汪滔在这方面有所贡献,他确实是在产品上数次创造过爆款,而且是行业里独一无二的爆款 。
但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 ,你会发现最终的管理依然是组织和人,技术只是一种手段。随着我们企业规模的扩大,和越来越多的企业家交流,我们发现从另一个角度看 ,企业的组织管理和运营已经走到了商学院课程的前面。在欧美领域,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的模式和速度值得全球研究,正在成为很好的商业化案例 。我认为这样的中国企业家也有很多。
后记
从英伟达到Magic Leap ,再到上海浦东,徐驰的创业之路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却始终沿着一条主线延伸:相信眼镜会成为下一个计算终端 ,然后一步步把这件事做成。他花了三年自研芯片,拒绝快速复制的诱惑,坚持走“难而正确”的路 。
这份清醒与笃定 ,正是硬科技创业者最稀缺的底气。
(文章来源:财联社)


